□ 刘雅晨
　“咕咕……咕谷……”一种精灵的叫声悠长的回响在天际，记得每年到麦黄时节，布谷鸟都会从远方飞回来。灞河岸边的白鹿原脚下是我的家乡，也是布谷鸟的家乡。青山遮挡住城市的喧嚣，河水低吟着远古的秘密，“咕咕……咕谷……”寂静的夜晚，只有这优美的长调忽远忽近的在空中回响。
　　小时候我常问母亲：“这鸟夜晚还在不停地叫，它不知道累吗？”母亲正在灯下纳鞋底儿，她轻轻地叹口气，伴着拽麻绳的嗤嗤声，仿佛从岁月深处拽出一段故事。“很久以前呐，有个年轻的农夫种着几亩麦田，他辛辛苦苦的劳作，盼望麦子丰收，这是全家人的口粮。但是因为缺乏经验，麦子成熟时没有及时收割，结果麦粒儿散落一地，一年的辛苦白费了，农夫悔恨不已随后变作了布谷鸟……”最后，母亲怜惜地说：“他不辞辛劳地边飞着边叫着，是想提醒相亲们别误了收麦的时机啊。”
　　哦！我明白了，原来那凄婉的叫声翻译成陕西话就是“算黄算割……算黄算割……”早听人说过“蚕老一时，麦熟一晌。”成熟期的麦子一天一个样，一定要适时收割，这是布谷鸟的啼血忠告。“九成不收，十成就丢。”我们单位的李姐比我大几岁，她从小在陕西农村长大，她说麦子的成熟期也就是两三天，收割的时间早了迟了，都会影响麦子的成色和产量。到了蜡熟期，也就是麦子饱满麦粒儿变硬，此时用手搓麦粒儿会有一种滑溜溜的蜡质感，这时候麦子就是九成熟了，是收割的最佳时机。
　　每年收麦时都是农村最忙碌的时节。唐朝白居易担任周至县县尉时写的《观刈麦》，就反映了夏收时农民的繁忙与辛苦，“田家少闲月，五月人倍忙。夜来南风起，小麦覆陇黄。妇姑荷箪食，童稚携壶浆。相随饷田去，丁壮在南冈……力尽不知热，但惜夏日长……”“麦黄不收，有粮也丢。快收快打，麦粒儿不撒。”这些农事经验怕是在白居易时代就有了。
　　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部队支援“三夏”大忙，上白鹿原帮助生产队抢收麦子。年轻的我们只图凉快穿着短袖割麦子，一天下来胳膊上划出一道道红印子，回来用水一冲洗火辣辣的疼。山上窄窄的羊肠小道，推着独轮车往打麦场上运送麦捆，扭来扭去的掌握不好平衡，走了没多远就翻倒了。打麦场上，毛驴拉着石头滚子压麦。头上顶着手帕的大嫂们拿着木锨，不停地把压下来的麦子铲起来再扬出去，麦粒儿哗啦啦地落在场地上，麦壳儿就飘走了。我看着容易也照着做，结果弄得满头满脸的碎屑，也没能把麦粒儿分离出来。我终于明白收麦子看起来平常，却蕴含着很不简单的农耕文化。
　　麦子丰收的喜悦先是从高高堆起的麦秆垛子上开始。大人们在打麦场上忙着晾晒麦子。没人顾及村里到处疯跑的小孩子。于是三五个男孩儿便爬上高高的麦杆垛子，再出溜下来看谁的速度快。或者藏在暄乎乎的麦秆堆儿里边，让小伙伴们去找。这麦收中无意间的打闹，嵌进他们幼小的记忆里，从此牢牢记住麦收的快乐，成了一生的珍藏。
　　“半年忙，麦子黄，粮满仓，女瞧娘。”出嫁的女儿在婆家把夏收夏种全都忙活停当，就要回娘家去歇几天。娘家在丰收的喜悦中，也要做些好吃的款待女儿，由此就形成了夏收后，家家待客庆丰收的习俗。民间把这种活动叫“忙罢节”。李姐老家在大荔县，她就要回娘家去过“忙罢节”了。我们拉着她的手说：“好羡慕你啊李姐。”她说：“别眼馋，回来给你们带花馍。”于是李姐每年“忙罢节”从老家回来，都要带十几个造型各异的大花馍分给我们。暄乎乎的大白馒头透着新麦面诱人的香味，至今难忘。我们部队驻地周围的村子也过“忙罢节”，他们俗称“过会”。为了让闺女和亲朋好友都能来参加，各个村儿约定俗成的错开时间“过会”，今天是李家村、明天是张家村、后天又是陈家村，除了做好吃的还有娱乐活动。这个村放电影，那个村请戏班子，有的村儿还自己操琴持鼓唱秦腔。此时在村里的民间艺人，放下镰刀就是演员，秦腔唱得有声有色。庆祝丰收的喜悦在乡间热热闹闹地展开。
　　布谷鸟依然叫着，“咕咕……咕谷……”李姐说收完麦以后布谷鸟就在说“油旋焙哈（下）……油旋焙哈（下）……”意思是丰收以后家家的锅里都烤着暄乎乎的油饼。我们用心去听还真是那样。叫出这样地道的本土乡音，这布谷鸟定是咱陕西人无疑，倍感亲切。参加过收麦的辛苦，我也能从心里与布谷鸟的叫声沟通了。也是奇怪，你心里想着什么，那布谷鸟的叫声就是什么。
　　步入现代化以后，联合收割机一眨眼的功夫，就把一片地的麦子收割完了，农民再也不用顶着烈日胼手胝足地去割麦子了。收割机直接脱粒儿装袋，再也看不见大嫂们头上顶着手帕，在毒日头下扬麦、晒麦子了。
　　“咕咕……咕谷……”可怜的布谷鸟仍然边飞着边叫着，不辞辛劳地讲述着它的故事。每年到麦收时节我便寻着布谷声，陶醉地听着。“咕咕……咕谷……”太喜欢这声音了，它在广袤的原野上响起时，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。“咕咕……咕谷……”仿佛是一首岁月深处的歌，一个渐行渐远的梦，一段难以忘怀的往事。一种无以言表的时光眷恋在内心流淌。我闭上眼睛看见母亲在灯下纳鞋底儿，看见打麦场上彩虹般飞落的麦粒儿，看见儿童在麦秆堆里滚上滚下的嬉戏，珍藏在心底的岁月沧桑都鲜活起来，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。
　　“咕咕……咕谷……”夜幕降临，布谷鸟的叫声越发凄清悠远，一个千古神话洒满夜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