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王璐
　 山桃是秦岭里最常见的野果。倘若不信，你看看春天彩霞般绵延的山桃花，夹杂着苦李子、棠棣等野花，红一片，白一片，一岭又一洼，轰轰烈烈到天涯。
　　小时候，我和姐姐每年总折回大把的山桃花、杜鹃花、油菜花，插入灌满水的空酒瓶，摆得满屋都是，花香四溢，多日不败。暗淡的日子，因此多了一些色彩。
　　按果形、大小、果色、花色等，山桃分好多种。在同一山坡上，常有几种，却各开各的花，各结各的果，相安无事，共生共荣，无拘无束。相比于它们，往往因一丁点利益冲撞而引发矛盾的人类，岂不羞愧与羡慕！
　　秋天，在山上干活口渴饥饿时，说不定一抬头，就能发现一树果实累累的桃子。它们像仙果一样，静静地在枝头，向天供奉。伸手摘下最红最大的，搓净细毛咬下一口，挨着核的果肉红殷殷的，像是在渗血。连吃几个，全身瞬间又充满力量。
　　桃子是果子狸的美食之一。往往发现时，不少已被它们，或者山鼠、鸟雀，甚至是野猪、獾及黄蜂抢先一步，吃得七零八落，所剩无几。毫无爬树能力的野猪，只要身体的任何地方在树上蹭几下，高处的果子，就会乖乖掉落在面前。而獾身小力单，不得不耐心等待机会，捡拾地上的剩餐。
　　即便如此，我们除了诅咒与沮丧，也只能怨自己来得太晚。这些山林里的土著，比谁都更有权力，分享这场秋天的盛宴。
　　“桃吃饱，杏伤人，梅子树下睡死人。”从这一流传很久的顺口溜里，就可以看出，桃子是很养人的果子。
　　因此，在那个饥饿的年代里，山上的桃子，大多还是被人摘下填充了肚子。那几年，就连七八成熟的毛桃，都有人几分钱一斤大量收购。被无数人疯抢掠夺过的桃树，残肢断臂，落叶满地，一片狼藉。人类向来都是贪婪自私的。
　　在科技欠发达，甚至在很多领域还十分落后的年代，它们到底能做什么呢？是加工桃干了吗？至今我都不明白。父亲曾经在粮食十分紧张时，把青桃倒进锅里煮熟让我们吃。说实在的，除了便于消化，那味道真不如生吃，吃一次便永生难忘。
　　只要不是过早采摘，或蒸煮过的桃核，随手丢掉，来年不定在哪里，地上就会冒出几棵幼苗来，在风雨阳光里昂然向上。
　　桃树的长速较快，三五年，便会开花结果。却因为缺乏必要的管护，受虫蚁或其他病害长期侵袭，多数在十年八年之后又悄然干枯，完成短暂而奉献的一生，如许多无名英雄。明明前几年，还在那里摘过美味的桃子，再次有意无意间去同一个地方，或许它早已枯死，仅剩下半截朽木斜插在土里；亦或许，什么也不见了。不免让人怅然慨叹。
　　桃树上还有一种神奇的东西——桃胶，多长于主杆与侧枝分叉的外皮处，一团胶状的透明物。抠下在嘴里嚼，筋道绵软，淡淡的甜，有点像口香糖。胶劲不小，能扯出三尺长的细丝，用来胶物绝对不错。就怕一般没人舍得。据说营养和药用价值很高，相信不是乱吹。在树上干几天，就成了乳白色的硬物。有几年，市面上有人收购。价格听起来有点诱人，却不知牛年马月才能凑够一斤。毕竟长胶的树稀少，有时跑遍几面坡也未必能找到一把，应该按克来计。那时偶尔在山上碰到，或有意找到，干净的多被我塞进了嘴里。
　　记不清过去在门前具体哪个位置，曾长出一棵小桃树，几年后，树身高不过人头，就年年挂满不大不小的果子。成熟后摘一个，两只拇指轻轻一掰，果肉就轻松分成对称的两瓣，似两颗紧贴一起的心。脱落的果核血红血红的，纹理清晰，凹凸有致，如一件精美绝伦的核雕艺术品。果肉里仿佛布满血丝，脆生生的甜。
　　那树后来是什么时候死的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。那是我吃过的最好的桃子，至今甜在心里、在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