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林钊勤
　 桐花落处，思念成荫。老屋院角的泡桐花又开了。
　　母亲结婚后第二年种下的，五六年时间就长到了屋檐上。每年四月开花，花比叶子早，紫白的喇叭状花朵密密麻麻地开在一起。今年清明回去的时候，花已经谢了。推开门时，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花，像雪一样。母亲在台阶上择菜，见我进来，擦着围裙说：“回来了？”“回来了。”她接过了我提着的包，转身进了屋内，瘦弱的身影、斑白的头发又增添了一些。
　　中午阳光穿过桐花洒落下来，光斑交错。父亲搬来两把竹椅放到树下，拿出一壶茶来。他的言语不多，在那里看着满地的落花，过了很久才说：“今年花开得少。”陈年绿茶有些涩，但他说喝着还挺有滋味。端起杯子的时候手有些发抖，这是一双做过木工、砌过墙、扶过犁的手，现在连杯子都拿不稳了。
　　一只蚂蚁拖着花瓣在青砖的缝隙间艰难地前进。花瓣比它大得多，走几步就停下来。父亲看见后弯下腰去用一根草棍把花瓣推到蚂蚁前面，小声说：“我帮帮你。”蚂蚁停顿了一秒之后又继续拖动了，这次比较顺利。父亲直起腰的时候脸上露出了孩子般满意的笑容。
　　晚饭是妈妈做的，家常菜有清炒菜薹、蒸腊肉、西红柿蛋汤。菜薹是从后园种出来的，腊肉是在去年冬天腌制的。一边端着盘子一边念叨：“腊肉吃多了会发咸。”又往我的碗里夹了几次。我低着头吃饭，对面的母亲就盯着我看，筷子在空中晃来晃去，半天都没有动过。
　　饭后收拾碗筷的时候，母亲不让我收拾，说：“你坐这儿吧，难得回来休息。”于是我就坐在灶台边看她洗碗。水龙头流出的水流很小，她一个一个地洗完之后用干布擦干了，再放回碗柜里。动作依然很慢，很仔细，没有慌乱。
　　夜晚风很大，桐花满地都是。西厢房的窗户对着那棵树。月光穿过花叶缝隙照到被子上，像碎银一样。“桐花落尽春又残，燕子双飞人独还。”写的是离愁别绪，而我回来后听到一院的花落声，心里反而很平静，因为知道花开了父母还在；树老了根也还在。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母亲在院子里扫花了。我问不是说不要打扫吗？她说：“昨天没有打扫，是因为等你回来一起看的。今天一定要扫，否则踩碎了就会滑倒。”她用竹扫帚轻轻把紫白相间的花瓣拢在一起，堆在树根下。站在门口望着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。父母这些年对我的疼爱不就和桐花一样吗？落下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铺满了生活，我都已经习惯了，甚至从来没有低头看过一眼。等到有一天把这些都收集起来放在根部的时候才发现，在那厚厚的一层中全是养分。他们把最美好的年华撒在我的童年、少年以及离家后的每一个路口上。
　　临行前，母亲往我的包里放了一袋晒干的桐花，说：“泡水喝可以治咳嗽。”每年都要晒一次，每年都会塞进一包。她的办法，就是把无法言说的思念藏在一把干花里，带给我。
　　车开走后，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在院门口站着，越来越小。泡桐花还在飘落，紫白花瓣随风打转落在她的肩上，她没有拂去，就这样站在那里一直到转弯处就再也看不到人影了。
　　父母的爱大概就是这样。每年桐花落在我们脚下，成为我们的根。走得越远，扎根就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