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杨岚
　 四月，暖风与花期如约而至，可父亲偏在这个盛大的季节转身退场。从此，春天于我，便成了一场静默的凝视。
　　时光荏苒，转瞬父亲离去已有六载，这六年里，起初，父亲时常还踏梦与我相见。可近两年，不知是父亲在另一个世界有了新的牵挂，还是我在这人间过得太匆匆，他不再来我梦里，想他的时候，即便心里千呼万唤，他都避而不见。
　　时间如流水冲淡了许多记忆，当初那种尖锐的痛，也渐渐化成一片沉沉的、雾一样的惘然。只是父亲从未离开，他始终藏在我心底的某个角落，像一粒深埋的种子，一缕熟悉的风，或一抹似曾相识的背影，那种子便会抽出思念的芽来，让我的心口隐隐作痛。
　　父亲在世时，我常带他四处游玩，为他添置新衣。他常满心欢喜，却又心疼我破费，嗔怪我乱花钱。我曾半开玩笑，让他安心享用，如今花在他身上的是看得见、摸得着的真金白银，等他百年之后，我未必会常去他坟前烧纸，因为路途遥远，况且那些纸钱，终究是哄人的虚妄。
　　虽是一句戏言，却也是我彼时行孝的理念。
　　可父亲去世后的头一年，我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奔赴他的坟前，总奢望借着这烟火的桥梁，能拉近我与他的距离。然而每一次，一到坟前，看着那一方矮矮的土堆，想到父亲孤零零、冷冰冰地长眠于此，心头便犹如刀割。后来，我选择了逃避。
　　可每遇清明、寒衣节，我还是会买些纸钱与纸做的衣裳，像寄快递那样写上父亲的名字，去街道两旁的焚炉旁跪下来，一边焚烧，一边心里默念：“爸爸，快来拿钱啊！”念着念着，眼前就模糊成一片……
　　记不清多久没去父亲坟前了，父亲也像赌气似的不再入梦。前几日，我对爱人说，我想回家，想去看看爸爸。话一出口，泪水便簌簌而落……
　　也就在当晚，父亲便出现在我的梦里，梦里的他如生前一样，笑得半张着嘴，眼睛眯缝成两眉弯弯的月牙。可遗憾的是，梦境总是那样虚幻，醒来时，早已记不清他说了些什么，只留下一抹熟悉的笑，在心头久久回荡。
　　父亲生前是一个非常阳光的人，嘴角天生噙着一弯温和的弧度。父亲走后，我时常翻看他的照片，每一张都笑得很灿烂，犹如四月枝头灿烂的花朵，望着望着，我的嘴角也会不自觉地上扬，那些被时间封存的画面，便瞬间浮现在眼前。
　　我时常暗自思忖，父亲一生辛劳，小时候挨饿受冻，历尽风霜，怎么脸上却一点苦难的痕迹都没有烙下，反倒温润平和、眉眼舒展，像从小在蜜罐里泡大的一样，一身的喜相，满目安然。
　　我是父亲最小的孩子，从小被爱包围，没吃过苦，长相也颇似父亲，却偏偏常被人说清冷疏离，我心中始终不解。
　　后来我渐渐明白，我遇事常爱患得患失，心随境转；而父亲，纵是一生风霜雨雪，亦把苦难化作云烟，以一笑坦然接纳。
　　人常说，相由心生，心宽则路宽，心净则面相净。父亲把万般的滋味都咽下，只留一团阳光在眉间心上——那不是未经世事的天真，而是阅尽沧桑后的慈悲与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