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棵松树的记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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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□ 冯积岐
  这棵松树站立在我们陵头村的村口。松树是白皮松。树身不是那种光亮、闪耀、甜腻的白。它的白色中隐含着淡淡的灰,这种淡灰并没有减轻白色的分量,反而使厚重的白色显得含蓄,谦恭,不张扬。树冠如同一把撑开了的伞,很有分寸地贴在蓝天上;再大的风刮来,树冠纹丝不动,它似乎担心,只要自己一动,那尖锐的松针就会把蓝天擦伤。
  在我年幼的时候,祖母牵着我的小手,去松树底下捡拾松籽,捡拾松树脱落的皮。刚到松树下,松涛声如同阳光一样,披了我和祖母满身;松涛不是吼,不是叫,而像五爷手中的三弦声,很柔和。如果这声音能抓住,双手肯定会像伸进棉花里一样绵软。落在地面上的松籽和当今市场上叫卖的大不一样,不是尖嘴猴腮的奸侫相,它饱满,明朗,虽然落在了地上,生命力似乎还活跃着。我们这些娃娃们捡拾它,不是为了吃,而是为了显示自己幼小的辨识力。白皮松蜕掉的树皮散发着的香味淡定,幽长。树皮的形状似牛,似马,似兔子,似松鼠,你觉得它像什么,它就是什么。我们把捡拾的树皮摆在路上,用它拼图,这些图案满足了我们的好奇心,也填补了农村娃娃们童年的单调、孤寂。
  这棵白皮松,不只是我们村的标志、眼睛和卫士,也是岐山县城西北方向所有村庄里人的灯塔。远行的人,一上蔡家坡那道长长的坡,站在二十里开外的大塬上,就能看见这棵高大的白皮松。即使在秋雨连绵的日子里,白皮松也能穿透雨雾,亮出肃穆,庄严的身姿,使远行的人看到回家的希望。它不动声色地告诉人们,家就在不远处,不要停下脚步,再艰难的路程,不必畏怯,希望在不远处闪烁。
  这棵白皮松和我们村的村名紧紧相连。我们村里的人住在陵墓的头上,所以叫陵头村。埋葬庄稼人的地方只能叫坟墓,不能称作陵墓的。我们村究竟埋葬了哪个人物?1640年,村里人发现了一处墓葬和一座墓碑,碑文上记载,墓葬中的主人是岐王李茂贞的儿媳妇朱氏。唐代末期,李茂贞在关中西部称王,占领的面积包括关中西部和甘肃东部的一部分。李茂贞去世后,他的儿子李从严继承了王位,朱氏作为李从严的妻子,死后的埋葬之地自然称之为陵。据村里的老人说,这棵白皮松是朱氏陵地里存活下来的一棵,已有一千一百多年。近几年来,北京大学考古队在我们村和周公庙附近多次探寻,寻找西周的踪迹。西周的先祖在岐山休养生息,繁衍子孙四代,周公姬旦和周文王姬昌、周武王姬发都诞生于岐山。周王朝的祭奠之地——周公庙,距离我们村不足两公里。我们村面向关中平原,北倚北山,被村里人称为北山的千山余脉和秦岭遥遥相望,滔滔渭水就在塬下。村子里的土地上也许埋葬着西周的先王,村里的老辈人也曾说过,这棵白皮松是西周先祖陵地上的树木,至今有三千多年了。凤凰鸣叫过的凤鸣岗在我们村子西边的不远处。“凤鸣岐山”这个传说诞生于岐山这块土地上。究竟我们村是住在周王的陵墓头上,还是住在岐王李茂贞儿媳的陵墓头上,无从考证。清代和民国的县志上把我们村里的这棵白皮松作为岐山八景之一,用文字固定在了纸上。古老,不是这棵白发松的荣耀和骄傲;古老,是它生命力顽强的见证,它历经了无数次的腥风血雨,目睹了王朝更替,目睹了金戈铁马、刀光剑影,目睹了生灵涂炭、哀鸿遍野,目睹了新时代的和平顺遂,目睹了庄稼人脸庞上泛起的希望和刻着皱纹的笑容。这棵白皮松是历史的活页。
  我们村里人的有幸和不幸,也是这棵白皮松的有幸和不幸的写照。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初,国民党陆军学校第七分校搬到了周公庙。周公庙附近的庄稼人给军校编了几句顺口溜:“军校,军校,白天睡觉,晚上伐树拆庙。”由于军饷不能按时发放,军校里的年轻士兵们到了冬天,依旧是一身薄衣单衫,于是,他们就骚扰庄稼人。夜阑人静,军校的官兵出了周公庙的庙门,去偷拆附近村庄里的舞台、庙宇,砍伐庄稼人的树木,把砍伐的木料和树木卖掉,补充军饷。据村里老一辈人说,军校里的官兵曾经到我们村砍伐这棵白皮松,官兵们的斧头每每举起,不是电闪雷鸣、大雨倾盆,就是狂风乍起、昏天黑地。最后一次,他们刚到树下,不知从哪儿溜出来十几条青蛇,趴在树根部,官兵们一看,吓得四散而逃,从此再没有敢来,白皮松躲过了一劫。显然,村里人把这棵白皮松神话了。
  松树不老。我们这一代人,由一个英俊的青年到腰身佝偻、头发花白,和松树拨动着同一个时针。我们在老年看到的松树和童年时看到的松树几乎一模一样,它依然伟岸,刚毅,郁郁葱葱。有一天,村里人突然发现,树冠如同秃了顶的老人,松针稀疏了,太阳光从树冠中漏下来,在树下印着的图案苦涩又冰凉。春天到了,松树的两个枝桠上不再生长松针,光秃秃地伸向西南方向。仅仅过去了几年,松树突然死了。它死得干脆,坦然,从容,安详,看不出对生的留恋,听不见痛苦的呻吟。我们村里人在扼腕叹息中,为死去的白皮松立了一块石碑,纪念它的活着和死去。庄稼人当然知道,世间凡是有生命的万物都不可能长生不老,可是,他们以为白皮松是神树,不会死亡,它会千年万年地活下去。白皮松的死去使大家悟透了,即使是神树也会死去,神也不会永留世间。
  死去的白皮松依然站立在我们的村口,炭黑色的枝杆手臂似的伸向了天空,显示着无奈、苍凉、悲壮,树身上的伤痕丑陋、显眼,活着时的威严、庄重、伟岸已荡然无存。白皮松不再用松涛声和大地和唱,它发出的声音低沉、衰弱,仿佛自己给自己祈祷,更像是怆然哀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