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刘雅晨
　 又是一年春来早，我一口气爬上白鹿原的山坡，气喘吁吁。收腿坐在果园边的田埂上，立刻放松了身心。目光慢慢的被春意染绿。
　　拂面而过的春风，轻声细语的把温暖送进我的心底。金黄的蒲公英花，像村里疯跑的小姑娘，哪儿哪儿都有她娇俏的身影。洁白无瑕的樱桃花，漫山遍野的铺展成雪的模样，在初春的原野上误导着时光。亭亭玉立的樱桃花，素面临风，艳而不妖，像待嫁的新娘，让这片山坡误入了新春的洞房。有蜜蜂在花蕊间忙碌，旁若无人的渲染着花事。若有若无的幽芬，像春天的情话，甜蜜而温柔。
　　新来的画眉，黑羽红嘴的鹩哥儿，从眼前飞过，还有很多种鸟，转眼就躲到树丛中去了，它们远远的站在枝头上，敞开各种调门儿轻吟浅唱，婉转的鼓动着春情。调调……嘀……，调调……嘀……。啾……咕……，啾……咕……。忽远忽近，时断时续，悠远清丽的鸟鸣，越发让山野出奇的宁谧。
　　我闭上眼睛，仿佛听见了春风的呼吸，听见她掠过树梢时，跟花苞的密语。杏树枝头鼓胀胀的花苞，紧闭着红红的小嘴儿。被春风轻轻吻了一下，便忍不住笑了，刚张开的花瓣水灵灵的清秀含香。翩跹的像粉蝶舞动的翅膀。一朵朵粉淡嫣红的杏花，就这样羞怯怯的嫁给了春风。
　　站在白鹿原的山坡上远眺，山脚下缓缓流淌的灞河水，日夜不息地诉说着远古的秘密。白鹿原是秦岭终南山余脉伸长的臂膀。灞河冲击平原西岸，千万年来堆积的厚厚黄土层，覆盖着原始的绿色植被，以山川的模样，高低起伏的向西北绵延数十公里，与西安城勾肩搭背。
　　朴实的当地老乡，从来不把这里叫山。只是五六百米的高坡而已。我第一次低头弯腰地爬上坡顶的时候，以为山外有山，抬头所见竟是一马平川。白鹿原就是这样典型的黄土台塬地貌。传说远古时周平王迁都洛阳途中，曾见原上有白鹿游弋而得名。土生土长的作家陈忠实，把自己的家乡写成了故事。家喻户晓的小说《白鹿原》，让这片山茆着了铅华。没有封土堆的汉文帝陵墓，一经发现，埋藏了一千八百多年的秘密，让白鹿原成为史学界的考古圣地。塬顶上平展展的麦田间，突兀隆起的大土包，是皇后、太后们的墓葬，周围散落着很多，被盗墓者挖掘出来的汉代瓦当残片。像沉睡了千年的宫廷往事，永远成了时光里的碎片。“……年年柳色，灞陵伤别……西风残照，汉家陵阙。”李白在唐朝望着汉代皇家陵园。借离愁别绪，浩叹着一去不复返的昔日辉煌。白鹿原仿佛横卧在历史堆积如山的故事上面，无法掩饰它的厚重与高古。
　　这片肥沃的黄土坡不大像山，但却比平原多了很多山趣儿。我从小就住在山脚下的部队大院里，无数次的沿着一条小路爬上山。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，部队还没建小学，我就在附近农村小学读了两个学期的书。有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女同学成了我最好的朋友。她家就住在白鹿原的半山腰。每次到她家去玩儿都是我最快乐的事。她家背靠山壁挖了两孔窑洞，当地特有的半边盖土坯房，在窑洞两侧，围成一个独门独户的院子。大黄狗懒洋洋地卧在门口，它已经认识我，看见我来了就汪汪地叫两声，算是打招呼了。院子里有葱翠的小竹林，和一畦畦绿油油的菜地。同学父母每次都会热情的招呼我进屋，给我做油泼辣子面吃。而我吃饱喝足了，就乐意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，看她们从井里提水浇菜地，看鸡妈妈从土里刨虫子喂小鸡。一直玩儿到太阳快落山。走的时候不是提一筐樱桃，就是提一筐杏子。
　　后来我从村里的学校转走了，虽然跟那位同学不常见面了，但我们依然像走亲戚一样，没有断了来往。每到春天她都会捎信儿，让我到她家去拿樱桃和山杏，我也从山下买些豆腐、粉条、猪肉，给他们带去。直到参加工作后，七八十年代，我们还代表部队到白鹿原上帮生产队割麦子。当地老乡给我们用新麦子做裤带面吃。筋筋透亮的宽面条拌上油泼辣子，是那个年代最好的美食，至今我都觉着，香得无可替代。与白鹿原上质朴、诚恳、热情的村民相处的日月，是我人生经历中无法忘记的，最美好的一段时光。
　　从上小学到现在，四十年光景过去了，虽然物是人非，但我仍然念念不忘那像故乡一样亲切的白鹿原。春天的白鹿原依然那样美，满山的花儿都开了，放眼望去，山是浩如烟海的花，花是连绵起伏的山。白鹿原好像纷纷扬扬卷起了漫天飞雪，落英扑面。绿油油的麦苗，金黄的油菜花，层层点染。春的潜浪由远而近，浓妆淡抹，如梦如烟，似真似幻。
　　当然，白鹿原的花，并不是谢了春红，来去匆匆，了无踪迹。所有的花，都是来赴约的，它们约了蜜蜂，约了飞鸟，约了春风。它们在约会中慢慢变得成熟。由花枝招展，到果实累累。红红的樱桃在枝头上昭示着白鹿原另一番动人的美景。
　　当地人从来不把这果实叫樱桃，他们叫玛瑙儿。红的、黄的、紫的，还有很多叫不准颜色的玛瑙儿。它们珠润玲珑，晶莹剔透，薄薄的皮儿，水灵灵儿的，仿佛一碰就能流出琼浆玉液。看一眼便忍不住想尝尝它的味道。但它似乎又像，地球千百万年锤炼出来的玛瑙石，温润如玉，珠光宝气。叫它玛瑙儿，真是太贴切了。
　　如今白原鹿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旅游景点。国家对村民的扶持力度也在逐年加大。满山的樱桃浓缩了白鹿原春天的精华，也浓缩了劳作在这里的村民们对富裕的渴望。我每次来到白鹿原。都能看到丰收的果园，看到盖着大瓦房的漂亮村庄，和满脸喜气的村民。
　　与时俱进的白鹿原，农耕时代的美，依旧是我的梦里故乡。而现代富裕的美更是我故乡里的梦，是唱响神州大地的中国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