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湾,遇见自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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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□ 刘京荣
  南太平洋的风拂过惠灵顿的海湾,带着一种清冽而执着的咸味。一位六十岁的老人坐在东方湾的海边,望着眼前那片被山峦环抱的塔斯曼海。海水不是记忆里林皋湖水那种温润的蓝,而是一种近乎金属的、沉静的灰蓝,浪花层层叠叠,不倦地涌向砾石滩,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呜咽。远处,库克海峡的渡轮缓缓移动,像一枚静默的棋子,在巨大的棋盘上划出白色的航迹。
  他想起搜索结果中关于“一滴水”的譬喻。那屋檐上凝视大海许久、最终选择落下的水滴,此刻仿佛化作了自己。他的一生,是否也如那滴水,从遥远的屋檐启程,跨越了半个地球,最终汇入这片异乡的海?手掌摊开,掌纹纵横如沟壑,里面盛着的不是水,是六十载光阴的重量。再厚实的手,也掬不满一杯海;再绵长的记忆,也载不动所有的昨日。 海风掠过他花白的鬓角,带来远方岛屿的气息。他微微眯起眼,视线与海平面齐平。有那么一瞬,倒映的天光云影让他恍惚——那片倒着的海,是否真的能将万里之外的故土,轻而易举地装入其中?
  近处,几只红嘴鸥在风中定住,旋即又灵巧地俯冲。它们的姿态,让他想起童年时家乡水库边的小鸟。思绪便如那被海风追逐的浪花,描绘出一道道向视野尽头蔓延的银线,最终消散在雾霭朦胧的天际。他弯腰,从脚边拾起一枚被潮水打磨得光滑的淡青色贝壳,轻轻贴在耳边。里面没有传说中的海涛声,只有风穿过孔隙的细微嘶鸣,夹杂着那无处不在的、咸咸的海水香。这贝壳是深海的来信,光怪陆离的纹路里,刻录着洋流的故事与时间的密语。他对着它,仿佛在喃喃诉说,诉说半个地球外家乡的天寒地冻积雪美景,冬已至,春暖花开是否已然如期而至。
  夕阳开始西沉,将云层染成金红与淡紫。阳光变得“光而不耀”,为跃动的波光铺上一层金灿灿的鳞片,轻声唤醒海面上细碎的光点。这光辉很轻,很淡,落在他的睫毛上,凝结成一种温润的触感。远处的海平线,海天相接之处,氤氲出一层柔和的水汽之墙。他抬起手,用手掌框起眼前的一片海。手背之上,是惠灵顿辽阔的晴空;手心之下,是框住的一汪碧波。而对岸的一切,亲人、老屋、街巷,仿佛都安静地栖息在他的掌心之中。
  暮色渐浓,海风渐凉。老人缓缓起身,将贝壳放回原处。他明白,就像那滴水终将回归大海,某些思念与羁绊,也找到了它们最宁静的归宿。他最后望了一眼海。那里,最后一缕天光正温柔地笼罩着归巢的海鸥,三五成群,安生静好。他转身,沿着来时路慢慢走去,身后只留下海浪永恒的絮语,以及一片被装进心里的、倒着的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