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彭晃
　 清人何钱有一首诗，写得平白却耐寻味：“酒沽林外野人家，霁日当檐独树斜。小几呼朋三面坐，留将一面与梅花。”想来那光景，是冬日某个放晴的午后，三两好友于山野人家小院坐定。一方石几，几碟粗肴，酒是从邻家新沽的，风是清冽干爽的。呼朋唤友，小几的四边，却只坐了三面。空出的那一面，不设杯盏，不留虚席，是特意留给墙角那一树默然绽放的梅花。
　　读到此处，心里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这“留一面”的举动，实在意蕴深长。它并非刻意的风雅，倒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敬重——在与友朋言欢的同时，并未忘记天地间还有一位清寂的“宾客”。这一面空缺，便让整个热闹的场景，有了一道呼吸的缝隙，有了一片静默的留白。喧笑与清寂，人世与自然，在此刻达成了微妙的平衡。那树梅花，因这一席之敬，不再只是背景；而座上的人，也因此一“留”，心灵得以从纯粹的世俗欢愉中，瞥见一丝超然的、美的灵光。
　　这让我想起林清玄先生所说，朴素生活的本相，无非是“轻罗小扇扑流萤”，无非是“薄薄酒，胜茶汤，粗粗衣，胜无裳”，或者是“短笛无腔信口吹”，或者是“小楼昨夜听春雨”。在生存之上，寻得一点生趣。何钱诗中的“留一面”，与这“扑流萤”“信口吹”一样，正是这生趣的体现。它无关功利，超越饱暖，是忙碌之余对生命力一种本能的向往。
　　记得丰子恺先生有一幅画，题为《小桌呼朋三面坐，留将一面与梅花》。最触动我的是，这幅画作于戊子年，即1948年。彼时抗战虽已结束，然烽火余烬未息，丰子恺先生珍爱的缘缘堂已毁于战火，他自身也流离辗转，暂寓杭州。在这样一个动荡艰辛的年份，在个人际遇的困顿之中，他笔端流出的不是怨愤与灰暗，依然是这样一个恬静、温暖、充满诗意与友情的角落。那留给梅花的一面，在此刻，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坚守——无论外界如何风雨如晦，内心总要为美、为希望、为一份超然的雅趣，保留一个不容侵扰的位置。这位置，是心灵的透气孔，是精神的“东山”。
　　这“留一面”的智慧，同样闪烁在寻常巷陌的生活细节里。我每日散步必经的一条老胡同，有一间小小的裁缝铺。铺子门脸窄旧，老师傅总是在窗后的缝纫机前埋首忙碌。然而，他门前的几盆绿萝与吊兰却长得郁郁葱葱，从春到冬，绿意不减。更妙的是，墙角立着一个老旧浑圆的木墩，墩面上用墨笔工整地写着一行字：“新梦是旧事的拆洗缝补。”那是老舍先生的话。每次路过，目光掠过那鲜活的绿意与这沉静的字句，脚步便会不自觉地放慢一些。那位我未曾交谈过的老师傅，就在这飞针走线的生计里，为自己、也为路人，“留”出了这样一面——一面给生机盎然的草木，一面给熨帖心灵的文句。他经营的虽是修补旧衣的生意，精神上却分明是个富足而体面的“员外”。
　　由此可见，“留将一面与梅花”，并非要人远离尘嚣，它更像一种生活的姿态：在忙于应对俗务、经营人际的同时，记得为自己的心灵留一扇虚掩的窗。这面“空位”，可以留给窗前的一缕云，案头的一卷书，午后的一曲琴，或是心头一个无用的、却让人愉悦的“癖好”。它是对抗生活板结与心灵枯槁的一点柔韧，是在生存的必然轨道旁，为自己辟出的一条蜿蜒小径，通往生活本身的趣味与丰盈。
　　人生碌碌，几面围坐，尽是世情与实务。能记得“留将一面”，给那树安静的、清香的“梅花”，或许，便是我们能为自己的灵魂，所做的最好的款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