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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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□ 王璐
  尽管睡的时间并不长,土炕,却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。
 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大多数北方人都睡的是土炕。在房间一角,用土坯按照一定的方法有序砌垒为矩形,中间及四角留出烟火通道,上铺谓之“炕面子”的半块地板大小的薄土坯,外围及上面用黄泥糊严、抹光;在前面的隔墙外,掏出尺余大小的炕门,在后面透了窟窿的隔墙外竖起烟囱,一个土炕就成型了。从炕门塞入柴草点燃,烟缓缓顺烟囱冒出屋外,几个时辰过后,整个房间都是热的。连烧几日,炕体干透便可享用了。
  我家曾有一大一小两个土炕,大的我们兄弟姊妹几个跟父母一起睡,小的奶奶单独睡。奶奶的炕在西边,炕席上铺着她自己纺织的粗布炕单,盖着跟炕单一样面料的被子。那布料用特制的颜料浆染过,呈瓦蓝色。那时我家曾有一架手摇纺车,一台织布机,奶奶踩踏织布机、脚手并用的织布画面,依稀记得。后来,它们都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,不知去向。
  寒冬里,奶奶的土炕早晚都烧得热乎乎的,猫除了外出,总喜欢卧在她炕头,或钻进被窝儿里。姐姐常陪奶奶睡。那时我大约六七岁吧,有尿床的毛病,母亲找了好几种偏方仍不见效,半夜里大床尿湿不好睡了,或是逃避母亲的训斥,我也常光屁股遛到奶奶的炕上。
  大年三十晚上,家家户户的炕门前,都不约而同地烧起大木疙瘩,冒起半人高的火焰,火光闪闪。一家人围火而坐,炒花生,炒板栗,谈家常琐事,论一年的收成,谈笑自如,其乐融融,气氛一点也不比现在过年差。最好的疙瘩是柏木,好烧,耐烧,还会散发出满屋的柏油香。老人们都说,三十晚谁烧的疙瘩越大,来年喂的猪就长得越大。其实烧疙瘩与喂猪,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两码事。这说法,无非是一种美好愿望的寄托罢了。
  多雨的秋季里,有时父亲一早便喊起我们,将炕上的被褥芦席揭走,把快要霉变的红薯片或核桃摊上去大火烘炕,两三天就干透了。土炕,这时就不再只是睡觉的地方。
  我家的土炕是父亲盘起的,两个都修了炕洞。炕洞里不仅能烘干湿透的布鞋,还能炕熟花生和红薯,就像一个大烤炉。过年时,不少人夜里都习惯将鞭炮塞进炕洞里炕,第二天响声脆亮,落地的哑炮极少。那时的鞭炮大多用黄泥封底,很容易受潮。而这样炕炮,发生意外是常有的事。有一年大年三十,后半夜睡梦里突然被“轰隆”一声巨响惊醒——炕洞里的鞭炮几乎同时燃爆了!幸亏只是一小串,否则完全有可能炸塌土炕,后果不堪设想。
  土炕睡着很硬,雨季容易返潮;更烦人的是,炕面及炕体周围的土皮裂缝里,易生臭虱。这东西繁殖神速,夏季只要从别处不小心带回几只,不出一两月就会冒出无数来,藏匿在土缝里昼伏夜出,成群结队,总会在人酣睡时进行偷袭。稍不留神,就被咬得一身疙瘩,瘙痒难耐。对付它们,即便在炕面、墙上涂抹了敌敌畏也未必能够根除。
  下面的土坯相接处,抹了胶泥,且屡经烟熏火燎,一般是比较坚固的。但是,特殊情况下它还是经不起考验。有一年,就发生过一件这样的事:我们村有个小伙结婚当晚,闹新房的七八个壮小伙都挤在炕上,大家嘻嘻哈哈,热血沸腾,突然一阵惊呼,炕上的人倒成一团。等反应过来,才知是压塌了炕。一瞬间,房间内狼烟四起,乌烟瘴气,大伙儿尴尬不已,只好一一识趣而散。所幸那是秋天,只是有人磕碰了头,有人擦伤了脚。如果炕下烧着红火,后果不难想象。对于新婚之夜的夫妇,这实在是一件晦气透顶的事。
  大概是因为这些,在我的记忆里,似乎没几年土炕就被拆掉了。替换它的是木架子床,除了冬天不够暖和,的确比土炕舒服了不少。家里的土炕是什么时候拆的,我一点也记不起了。不过奶奶的土炕,她睡了好多年,直到后来重新拆建房子。
  长大后,我在山西临汾乡下的窑洞还曾睡过一夜土炕,而那炕的外围,是用白石灰粉白的。相比之下,过去睡过的土炕,“土”味更纯正些。人能适应环境,环境也可以改变人。那时冬天,盖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,睡在垫着麦草的芦席上,脊背印满芦席的图案,照样夜夜睡得很香。若是现在,包括我在内,恐怕没几人能受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