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落日

文章字数:1027 文章浏览数:
  □ 郭鑫
  车过了黄土坡后,拐了一个弯,忽然天地就开阔了。我原是来看河的,却先看见了这般浩大的黄昏。
  河在哪儿呢?先听见的,是那沉沉的、闷雷似的声音,不尖锐,但无处不在,像是从地心深处涌上来的一样。等站到崖边,才看见黄河——说看见,其实也看不见全貌,只是觉得有一条莽莽的、黄褐色的巨流,从望不见头的天边来,又向望不见尾的天边去,沉默着,蠕动着,是一种睡了千年的、浑黄的颜色。那水波是不兴的,只在转弯处,才懒洋洋地打起几个大漩涡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  这时,太阳要进行它一天之中最庄严的远行,它把白天那份耀人的光亮藏起来,变成了一个红彤彤的温润玉盘,斜挂在西边的天空上。天上飘着的云被收拾得服服帖帖,全镶上了金红色的边儿,里面还透着点紫的颜色,靛的颜色,看起来既富丽又肃穆。那光便浩浩荡荡地铺洒下来,平平正正地落在那一片浑黄的河面上。
  奇景便在此时出现。
  那条原本土黄色,近乎于呆钝的河水,一碰到夕照,突然就活了过来,变得辉煌又深沉起来,整条大河变成了一条流动的、熔化的金河。这些金色的光,并不是浮在水面之上,而是重重地落下来,直落到河底去,光斑水波轻轻地荡漾开,碎成千万片,然后又拼凑成千万片,就像有千万条金色鲤鱼在那里欢快地跳跃着,鳞片闪闪发光那般,而那个如同沉重雷声一样的响动,在这个时候听来就像是那些金光震颤时所发出的声音。
  那轮巨大,红得悲壮的落日下沉得很决绝,却又十分从容,一寸一寸地向这个古老河床靠近,就像是赴一场千年不变之约一样。白昼时分,人世间所有喧嚣,在此仿佛都被这浑黄流水及温柔光辉冲刷干净了。
  正当我走神的时候,忽然听到一段悲凉的歌谣,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地传过来。我回头一看,在不太远的地方,有一个放羊的老头坐在土坎上,他的脸黑褐色的,像黄土高原上的泥土一样。他并不看我,只是眯着眼睛看着夕阳,嘴里哼着听不懂的调子。他的身后是一群趴在地上吃草的羊,全身都是金黄色的。
  我忽然就懂了,这落日哪里是我一个人的落日。它在河里沉着,千千万万年,也在老人的调子里沉着。这一辈子,它照过秦汉的烽烟,趟过唐宋的诗篇,现在又来摸一摸,我这个行色匆匆的俗人心事。它看多了,所以沉默;它包容了一切,所以浑黄。
  最后一缕金光脱离河面的时候,天地之间突然暗了下来。河水恢复了它原始的、土黄的本色,那沉雷似的声音,此刻听来,更觉厚重与苍茫。而那天边,还残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绯红,像一场盛大仪式过后,袅袅的余音。
  我转身离去,心里却落下一个圆滚滚的、安详的落日,那金光,怕是很久很久都不会散。